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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恽:我读《续结婚十年》

📁 ball365球网 ⌚ 2026-02-05 01:47:52 👤 admin 👁️ 9514 ❤️ 931
黄恽:我读《续结婚十年》

2008年12月,《万象》杂志刊登了我的一篇《凶终隙末的苏青与张爱玲》,主要谈我理解的苏青与张爱玲的关系:凶终隙末。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结果呢?原因是她们成了一对情敌,指向的同一对象就是胡兰成。当时,张爱玲的《小团圆》虽已问世,却未正式登场,在我是闻所未闻,自然也不知道里面怎样写,即写本文时,我也没动买《小团圆》的心思。

我的推断来自阅读苏青《续结婚十年》的经验。上世纪八十年代末(1989年)上海书店影印苏青的《结婚十年正续》,在第一时间,我就买下了这书,也是这个时期开始接触到苏青的文学。如果说《结婚十年》写的不过是一个宁波媳妇的家庭故事的话,《续结婚十年》中的苏怀青已经完全摆脱了那个家庭,她走向了社会。而迎接她的社会,正是那个沦陷了的上海。那时候,上海的文坛远比战前来得单纯,也比孤岛时期的上海文坛清冷多了。作家们南下的已经南下,没有走的,有些也不发声了(如阿英、郑振铎等)。真正活跃的几位,后来就成为出现在苏青《续结婚十年》中的那些人,因此,对于我来说,我更喜欢的是《续结婚十年》,它为后人展示了沦陷时期上海文坛的一个缩影。

在大家的眼中,苏青的《续结婚十年》不过是一本自传体小说,我的视角却与众不同,我把它看作苏青的一本纪实散文。为什么有这样的不同呢?这是有资料可以相互印证的。譬如,《续结婚十年》有一章《秣陵春》,写的是苏青和友人的一次南京之旅,这件事,纪果庵有散文《我知道的陶亢德》一文详细写过,再加上纪果庵的哲嗣纪英楠先生作为当事人的回忆,三者对照,就可以得出明确的结论,即苏青小说中的这一章,除了她在文中的议论和自己的判断之外,别的都不存在有意的虚构。我写有《苏青笔下的纪果庵》一文,如下:

苏青笔下的纪果庵

苏青的《续结婚十年》是她的自传体小说,我却不把它当作小说来看,说实话,我是把他当作纪实的散文来看的。我这样说或许要引起众人的非笑,然而且慢,就我对那段时期的熟稔,以此与苏青所述印证,可以明白苏青的笔是多么缺乏想象力,换句话说,苏青的这篇小说是那么纪实,甚至很少有虚构的地方。这是很奇怪的事,苏青在1947年动笔写下这部小说时,莫非就是想为自己那几年的生活留下实录,以供自己及为后人作个见证?苏青在《续结婚十年》代序《关于我》中自承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人,她的文章也确实如此,没有一点弯弯绕,实话实说,然而这既是她的特色也是她的缺点,即她是靠她的私生活来展示给别人看,写作技巧上,如悬疑、谋篇布局等就很少见到,不免想起苏雪林的《棘心》来,它们是类似的作品,不过苏青比苏雪林思想深刻,表达也更深入。

我今天写这篇文章不是来议论苏青文学的,而是要说说苏青笔下的纪果庵。我们知道,苏青的《续结婚十年》的人物都传承了《孽海花》之类小说的传统,人物是用化名的,于是读这部小说必须先有一个索隐的过程,这个工作目前尚没有人去切实的做,好的是,苏青的写实,使我不用化什么工夫就能看到化名之后的真实人物,《孽海花》中的化名是用相关的字或掌故演化出来的,像冒鹤亭等本身就是写入小说的人比较容易明白,而《续结婚十年》人物的化名有苏青自己的习惯,却并不怎么与原型人物的名字相关,这就需要了解这段历史的人来读,我或许是最好的人选了,我想。

《续结婚十年》中一章是写她南京之行的,标题是《秣陵春》。起因是鲁思纯在苏青家中喝醉了,同来的潘子美买来水果给鲁醒酒,顺便提起第二天要上南京的事,苏青想起自己过去在南京求学的事,“横竖闲着没事,就跟他们同去玩吧。”于是就有了苏青、潘子美和鲁思纯结伴同上南京的事。事情发生在1944年春。

这件事,纪果庵在他写于1944年10 月的《我所知道的陶亢德》一文中正好有反映:“今年春天亢德与雨生苏青三君,翩然而至,住在我的学校里,整整盘桓三天,友朋之乐,颇使乱世的我们枯寂之心,得到不少的温润。”所以,我们很容易把三人一一对号:鲁思纯即陶亢德,潘子美即柳雨生也。

而纪果庵在苏青笔下成了周礼堂,这个化名与果庵还算比较相关。且看苏青怎么写纪果庵:“次日,我们到了南京,就住在鲁思纯的挚友周礼堂那里。周是北方人,高个子,举止厚重,是个笃实的君子。他现任某省立学校的校长,我们前去参观他的学校,只见规模宏大,房舍整洁,学生们一律穿制服,纪律严明得很。”纪果庵是否是陶亢德的挚友呢?纪果庵说:“亢德也可以说是老友了,在办宇宙风时开始和我通信。”(见《我所知道的陶亢德》)当时纪果庵正在南京中央大学任教授、总务主任、专科主任和附属实验中学主任(即相当于校长)。而这个实验中学确实称得上是“规模宏大,房舍整洁,学生们一律穿制服,纪律严明得很”。

“当夜我们就要求住在校里,因为周礼堂是以勤朴治校兼治家的,家里没有佣人,周太太忙忙碌碌地做饭烧菜……他的家就在学校隔壁……”纪果庵的勤朴,据他自己说:“当我初来这里的时候,竹子还没有,一切都是破陋不堪,墙上的垩粉是我刷的,地上的地板是我钉的,一只桌,一把椅,一盏灯全是我自己预备的。”(《篁轩记》)

“当夜我们便宿在那间客房里。晚饭后,周礼堂夫妇都来陪着我们谈笑,说起这里的政治腐败情形……”,后来因为房后的竹丛在风中发出声响,引起了这帮文人谈鬼的兴致,而周太太害怕,于是周礼堂夫妇先告辞去睡了。我曾亲耳听纪果庵先生的哲嗣纪英楠先生谈起他母亲怕蛇怕鬼的事,而苏青以她的观察也记录了下来。

苏青笔下的人物都有她主观的评判,很多人物都加以讥嘲,譬如和他上过床的谈维明(原型是胡兰成),而对纪果庵则不然,说他“举止厚重,是个笃实的君子”,这是一个很高的评价,也合乎生活中纪果庵的本真。

关于这次造访,纪果庵先生的哲嗣纪英楠先生作过这样的回忆:“三人的这次造访我还有清楚的记忆,也记得他们的样子。柳雨生是典型的江南文人,西装革履,金丝眼镜;陶亢德短小精悍,方脸,黑色宽边眼镜;苏青好像穿了一袭紫红色旗袍,她的肤色较黑,当时已有些发胖。可能是父母亲对他们的热忱招待和他们之间欢畅的谈笑,使我留下了深深的印象。母亲还带着我陪他们(也许只有苏青,记不清了)去逛街。苏青的妹妹冯和侠(笔名苏红)师范毕业,后到实中的女生部任职,她比苏青年轻得多,应该是最小的妹妹吧,为人活泼率真,母亲很喜欢她,曾几次邀她到家里过周末。我记得有一次母亲说起怕蛇,她笑嘻嘻地说:'那有什么好怕,我经常捉蛇,很容易的,只要拎住尾巴一抖就好了。以后有蛇我来替你捉。’”

我不妨再举一个例子:苏青还有一次苏州之游——见《续结婚十年》之《苏州夜话》一章。关于这次旅游,苏青另有《苏游日记》的散文发表,而同时我们还能看到文载道的《苏台散策记》同样是这次苏州之旅的记录,与此同时,在《杂志》1944年第12卷第6期3月号还特意出了一个“春游苏州特辑”,发表文章和照片的分别有卢施福、江栋良、谭惟翰、予且、实斋、谭正璧、班公、钱公侠、吴婴之、黄果夫、王予、关露、霜叶,把这些文章放在一起对比,苏青在《续结婚十年》中的《苏州夜话》存在多少虚构的成分也就很容易得出结论。我甚至认为秋韵声(关露)在床上的那些话语与实际情况也八九不离十,而不是苏青为了丑化秋韵声而特意虚构的,在苏青看来,毕竟关露不在上海,已经失踪了(按:关露变名去了新四军驻地)。因此我去年(最早贴在天涯社区闲闲书话的一个跟帖中)贴在博客的《苏青<续结婚十年>与人物原型对照表》是这样的:

书中人物 原 型

 金世诚 陈公博

 戚中江 周佛海

 徐光来 朱 朴

 鲁思纯 陶亢德

 潘子美 柳雨生

 周 凡 谭惟翰

 木 然 实 斋

 范其时 鲁 风

 秋韵声 关 露

 裘尚文 金性尧

 周礼堂 纪果庵

 谈维明 胡兰成

 郭小姐 莫国康

 郑 烈 袁 殊

 张明健 吴婴之

 钱英俊 周黎庵

这是根本不必参照王一心的《苏青传》,就可以得出的人物原型。

上面列举的两个例子就譬如是《续结婚十年》的一个抽样调查,虽然不免以偏概全之弊,但用统计学的观点,我可以得出一个结论,就是这本书的情节写得相当接近事实真相。

直到今天(2009.4.21),我才真正看到胡文辉先生的两篇文章,一篇是发表在今年1月《万象》上的《也说<续结婚十年>中的影射》和即将发表于《万象》第六期的《也说<续结婚十年>中的影射补正》。这都是针对我的那篇《凶终隙末的苏青和张爱玲》而来的。开始没有看到,而如今一并看到,有一个好处,就是不必为胡文多说什么,而他自己先有了补正,省却我很多事情。

不过仔细拜读胡文,颇使我惊诧,他开始居然认为范其时是胡兰成,而不是谈维明,可见他对汪伪时期的文坛是如何的隔膜了。我上面已经说过,范其时是鲁风,胡文张冠李戴如斯之甚,那么,我还需要答复什么呢?还说胡兰成未当过什么社长,他连胡兰成的《大楚报》阶段也不知道,夫复何言?他之猜错也就在情理之中了。说起来,胡文辉先生读《续结婚十年》与我的读法是两种眼光,解读文本首先要对其人其文有个通盘的认识,才能作出正确的判断。

当胡文说:“我原来不能相信苏青跟胡兰成上床的事,是基于当时所知的证据;我现在倾向于相信苏青跟胡兰成上床的事,是基于如今所知的证据,如此而已”的时候,他已经落了下乘,因为,我基于自己历年阅读的积累,很明白的就知道谈维明就是胡兰成。那么,苏青笔下的谈维明苏联留学的“履历”,我又是怎么看的呢?在我看来,只有两个可能,就是胡兰成这个“花花公子”在女人面前夸夸其谈的谎话,苏青信以为真了,从人之常情来讲,她不会当面去向他求证;或者是胡兰成一贯的谎言,朋友之间都这么以为,传到苏青的耳朵里,当然也信以为真。胡兰成是个草根知识分子,没有很高的学历,在社会上混,他很可能谎称自己有留苏的经历,这个不会有人去仔细求证的,所以,从苏青的描写中,我们甚至可以看出胡兰成当时不诚实行为的蛛丝马迹来。

所以,我读《续结婚十年》是与苏青一起经历这段生活,而不是靠猜。以我的阅读经验,苏青作品与张爱玲作品是全然不同的两种文学,因为两个人的写作方式和性格截然不同,所以我奉劝诸位读张爱玲作品不能像读苏青作品一样“一一覆按”,而据我所知,目前已经有太多的人阅读《小团圆》像读纪实散文,而阅读《续结婚十年》还找不着北。张爱玲一直是个虚构的高手,即写自己也有笔下故弄狡狯处,而苏青才是写实的作家,她很可能是想像力不足,所以张爱玲说苏青近于世俗,言下自己才充盈着灵性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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